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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大园

年华,有关故乡

2016-11-19 陈泽霖 点击:[]

  年华,有关故乡
  文/陈泽霖
  我在闽南的一个小村庄出生和成长,因此在各种场合出现的有关南方尤其带有乡土气息的事物都容易让我有强烈的归属感。“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北上求学几年后我慢慢明白,别人的城市再繁华再美丽都不属于自己,只有那间或许不够华丽却足够温馨的老屋才是我永远的归宿。
  记忆里收藏着很多在当时看来实属惊天动地的画面,比如手捏紧鞭炮直到它在指梢爆炸,又或者爬上行驶中的满载着甘蔗的拖拉机……这些现在想来有点疯狂过头的举动在青春的列车上早已定格成了一窗窗光鲜而弥足珍贵的风景。而绝大多数“神话”的缔造,都与这个小村庄有关。村里有一处古老的天然温泉,近半个世纪以来源源不断向外涌出热气腾腾的泉水,水很烫,一般人都不会靠近出水口,以前有许多猎人把打来的野猪、野狗运到出水口,用桶盛起泉水往猎物身上浇,不到五分钟猎物的皮毛就可以轻而易举被刮下来。离它大概五米远的地方有四口大池,完全露天,泉水流到里面会慢慢变凉,每天都有许多人在里面泡澡,当地人称之为“洗汤”。你可以想象农民忙完一天农活身心疲惫的时候,往池里那么一躺,除了那一刻深深呼出的那口气,世界上再没有谁能回答你那是一种何等畅快的享受。很难一一列举这口温泉对村里人做了多少贡献,但可以肯定,没有它,我们的童年生活会黯淡许多。
  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那些幽深、缠绵的乡间小巷也在平淡无奇的光阴里我行我素地雕刻着属于自己的年轮,见证了多少故事的开头和结局,目睹了多少红颜的衰老和逝去。记得有个老人每天都坐在小时候上学走的那条路边,偶尔摇摇扇子,偶尔抽抽烟,我们这
  帮小孩子跑过去的时候她还会慈祥地对我们笑。上次过年回老家再经过那里,什么都没有,后来听说她已经去世,我感到诧异,但还谈不上悲伤,就像每天都使用的桌布突然有一天没了个角,可以接受,却让人一时间难以习惯。我们都会这样,一些人或物看似与自己毫不相
  关,但我们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比如街角的一个菜摊子、一个报亭,哪天它们消失了,我们会感到别扭,然后明白,人其实也会对自以为无关紧要的东西产生依赖,甚至信任。
  成长,是一个新向往代替已被实现的旧向往、新要求代替已被满足的旧要求的过程。对县城的追求就是这一过程中的小插曲。小时候家里人不允许我骑自行车上公路,说那样危险,所以我上中学之前从未骑车上过那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可能也因此,公路另一端的县城成了我心驰神往许多年的地方。我会津津有味地听大人们给我们讲关于县城的一切。据说那里每家每户都有电话;他们学校的教室不漏水,还有玻璃窗;那里有个公园,里面夜夜笙歌……我每年只能在元宵节那天随大人去一趟县城,因为当天,县城会有我们当地神圣而有名的“舞龙艺”表演。“龙艺”是一条由数量众多的椅子首尾连接在一起的“长龙”,“龙”身由身强力壮的男人们扛着,上面坐着撑伞的儿童。“龙艺”会走遍县城大街小巷,所到之处,人山人海,人们几乎比肩接踵,但大家都会尽全力给它让出一条道,那一晚鞭炮声、烟花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当时大人们的一句话让我深信不疑:“那些坐在龙身上的小孩都是灵童。”往后的日子里无数次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被抬在上面让人欢呼,受人爱戴,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以致逢年过节烧香拜神明时都会在心里祈祷,遗憾的是从未如愿。2004年我考上了县城的一所高中,第一次走进一中校门与第一次站在大学门口的感觉差不多:兴奋,因为知道我已经到了;不自信,因为一时没找到参照物来肯定,我确实到了。县城给我的感觉有时是故乡,有时是他乡,衡量标准是假期,因为我和多数非走读学生一样,放假回家,假期结束再返校。三年,不长也不短,但足够我与这个小城相识并慢慢融合。当往日的憧憬变得触手可及,憧憬也就不再像万花筒一样斑斓,而是慢慢地被稀释,直至成为随处可见的平凡。对那些曾经陶醉万分的烟花,我也少了一些敬畏,多了许多眷恋,怀念它所承载的书生意气和朴实的豆蔻年华。
  几年后,带着更新过的期待来到了充满未知的北方。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不知道诗人杜审言当年是不是在青岛当官,否则怎么会把我表达不出来的、在青岛的所见所感写得如此动情。我并非“宦游人”,但毕竟暂时身在异乡,在“归人”与“过客”两种角色的被动转换中,体验着有关人生与年华的酸甜苦辣。史铁生说:“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但于我而言,那块土地举足轻重,我们相隔很远,可她的珍贵却一如既往。
  我常常想,现在家里的人都在做些什么?爷爷还坐在那个久经沧桑的门槛上大口大口地抽烟吗?奶奶有没有站在门外翘首以盼我的归来?夜晚是不是还有那么多大人聚在我家的小院子里喝茶?房子后面那头刚刚失去幼崽的母牛是不是还在日夜不停地哀鸣?
  我在北方,家在南方。每在举案提笔的深夜,童年那片蛙鸣声此起彼伏的田野仿佛就穿越了辽阔的夜和时空而来,一遍遍地对我召唤:
  “快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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