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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思抵心--评普鲁斯特《少女的忏悔》

2019-05-28  点击:[]

   

   随思抵心

   --评普鲁斯特《少女的忏悔》



《少女的忏悔》是普鲁斯特早期的作品,以一位少女死前的回忆忏悔的视角,叙述了贯穿其一生的在物质肉体的放纵与内心纯真的回归之间的矛盾,而其追求肉体享乐的欲念最终使母亲溘然长逝,自己也选择与一直依恋的母亲一同离去。

该作品虽是普鲁斯特早期作品,但第一人称的回忆式叙述,以集中的心理时间,铺展开众多的故事场景与绵长的故事变迁,仍称得上是“意识流”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早在19世纪下半叶,现实主义作家亨利·詹姆斯便转向对小说叙述视角的关注,他提倡视点人物的单一化以提升小说的戏剧性,视角的受限使作家无法全面地把握客观,进而强调对人物心理活动地描写,“我认为,心理原因对于语言描写是最有希望的了”。而亨利所关注的,到底是如何以更好的视角映照现实,小说的意义在于“试图表现生活”,在此,意识心理的描写只是一种技巧手段只是换了一种窥镜,并未将人本身更替为文学所观照的对象,这也是他始终扛着服务现实教化的现实主义大旗,却在现代主义的门前徘徊的原因。这区别于感性做主场的意识流小说,但在形式上对其产生了巨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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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流”小说作为现代小说,并不注重外在现实,而是向内把心理真实当作焦点。相比于巴尔扎克的传统小说,纳塔利·萨洛特提出了对反传统、反再现现实的“新小说”的看法:“在那全盛的时代,小说人物真是拥有一切荣华富贵,得到各种各样的供奉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他什么都不缺少,从短裤上的银扣一直到鼻尖上的脉络暴露的肉瘤。现在,他逐渐失去了一切:他的祖宗、他精心建造的房子(从地窖一直到顶楼,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甚至最细小的小玩意)、他的资财和地位、衣着、身躯、容貌。特别严重的是他失去了最宝贵的所有物:只属于他一个人所特有的个性。有时甚至连他的姓名也荡然无存了。”

而《少女的忏悔》显然就是这样一部唯人物个性是瞻的小说,没有社会的带有政治颜色的背景,没有细致入微的人物显性形象,甚至没有多少具体的可触的事物,更多的是植物的香气与颜色,是母亲的亲吻与抚爱,是思绪与心情具化的样子——书中有写:“这样的亲吻感受是由于我眷恋过去这样的时光而想起来的,它从遥远的过去缓慢地悄悄地飘来,落在我母亲还有点苍白的面颊和我的嘴唇之间。”萨洛特在《向性》里提到说:“一些无可言状的活动飞速划过意识的边缘,这是我们的言谈举止,我们表现和感受的感情的来源之处,只能确定它大概的样子,而我觉得这正构成我们存在的秘密源泉……因为这种内心活动就如同植物的向光性,朝向光,或是背弃光。”《少女的忏悔》作为意识流小说,时间在带有情感的意识面前变得混沌,思绪即是逻辑,就是这样用叙述者无数个闪过的意识片断编织成一幅故事图绘,只是现实中本该具体的若隐若现,而本该抽象的意识却竭尽所能地通过“我”的持续不断的内心活动得到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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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故事矛盾的设置,也从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的外在事件矛盾、人物矛盾、客我矛盾,变成“我”自身内心的矛盾。“少女”天性纯真宁静,却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深陷“上流社会”的放纵漩涡,为了让母亲的健康开心,“少女”选择成婚并向神父和盘托出了之前的种种罪恶,这让她重新找到在“乌布利大花园”的纯洁的快乐,而就在新婚前夜,她再次与错误的男人放纵了自己的情欲,恰巧患有心脏病母亲发现,倒地身亡,“乌布利”的快乐再也无法拥有,她的人生再也没有了意义。“乌布利大花园”与“上流社会”恰是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的表现,“乌布利大花园”是“少女”记忆中的圣地,鸟语花香,充满着自然之美和母亲对她的温存,她在长大离开那里之后也一直把它当作理想中的解脱,正是尼采所谓的“驱向幻觉之迫力”的日神冲动;“上流社会”是少女可以追求虚荣与肉体享乐的方,“少女”深知自己的堕落,却日复一日受到欲念的牵制,正是“驱向放纵之迫力”的酒神冲动。日神冲动追求个体的优美,酒神冲动追求群体相融的狂喜,这让“少女”一直面临着在“真正的放纵行为和孤独这两者之间作出抉择”的困境,而两者又“混合在一起”,互相“召唤着对方”。

作家关注的,就是这种势不两立又难解难分的冲动本身。这一点,普鲁斯特受柏格森的直觉主义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影响至深。

我们可以看到“少女”一生追求的一生践行的——无论是清白纯真之时还是堕落放纵之时——都是这来自冲动的信仰,小说中写道“我的想象和感受的力量”“在我的心中激荡,喧喧嚷嚷地召唤着那将使它们得以发挥作用的命运,连续敲击我的心扉,仿佛要把它敲开,冲出我的体外,投入生活中去”。柏格森认为艺术正是依赖于这些带有生命冲动的直觉,也正是这些直觉,才能把握“独一无二,不可言传的东西”,“他将辨出一切事物真相,无论是物质世界的形式、色彩和声音也好,是人的内心生活的最细微的活动也好”。小说的意识流便赋予了这种直觉最恰当的形式,直觉伴随思绪不受约束不受限制地飘向任何时间与任何地点,一切显得轻巧而细腻,在娓娓道来的叙述中采摘着种种情绪的果子,带有生命冲动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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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种生命冲动在弗洛伊德那里,摇身成为包裹在潜意识里的libido,小说也在情节设定上体现着这一点,题为“少女忏悔,“少女”所忏悔的正是对于欲念的放纵及其所带来对自身理想的背叛和对母亲的伪装,值得注意的是,在小说第一节中提到“我”早在十四岁便对放荡之事“既羞愧又动心”,尽管情节上“我”随后哭着投入了母亲的怀抱,心灵重新变得纯洁,但这已是一颗种子,在之后的人生中便可见它生根发芽,酿成恶果,小说第三节开头引用波德莱尔的话:“欲念的狂风,使你的肌肤像破旗般噼啪响。”可见,小说的线索,一条是对母亲的依恋,关乎纯洁与天真;而另一条则是埋藏在暗处的性心理的发展,关乎欲念与享乐,深植在主人公的潜意识当中,尤其在“我”最后一次的放纵,作者将这种深层、原始、难以自我意识的欲望写得惟妙惟肖:“我心灵里朦胧的忧虑并没有都反映在我脸上,可是我却双颊通红,目光闪耀,嘴唇娇艳迷人,整个脸都流露出沉溺在情欲中的、愚蠢的充满兽性的喜悦。”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少女的忏悔》作为现代主义的意识流小说,其独特的创作手法为其量身定制了能够容纳细腻而庞大的心理世界的容器,一方面对文学整体来讲是一次应运而生的反传统反理性的革新,另一方面对文学自身来讲,则是陪跑在现代文艺学与哲学身边的,向内对于人与人性的探索与挖掘。

   《美国作家论文学》(刘保端等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年版,第55页。

②[]亨利·詹姆斯:《小说的艺术》,朱雯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第5页。

③[]纳塔利·萨洛特:《怀疑的时代》。

④[]纳塔利·萨洛特:《向性》。

⑤[]尼采:《悲剧的诞生》(周国平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6年版,第2页。

⑥[]尼采:《悲剧的诞生》(周国平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6年版,第2页。

⑦[]柏格森:《形而上学引论》,见洪谦主编《西方现代资产阶级哲学论著选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137页。

马奇主编:《西方美学史资料选编》下卷,上海人民出版社,第88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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